父亲的手搭在我胳膊上，力气比去年又小了些。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，他靠在我肩头喘气，说腿没劲，走不动。我想起小时候他骑那辆二八自行车带我去县城，我坐在前杠上，他蹬得飞快，风灌进我耳朵里。如今他连车门都推得吃力。医院停车场里车挤得满满当当，我扶他上车时，他先用手撑住门框，再慢慢把身子挪进去，坐定后长长呼一口气。那辆车买了六年，后排座椅的皮面已经磨出细纹，父亲坐过的位置，头枕上总留着一股淡淡的药味。

买车那年我三十出头，觉得有辆车日子才算真正立起来。周末带孩子去公园，后备箱塞满帐篷和零食；过年回老家，后座堆着年货，母亲在电话里一遍遍问到哪了。车把生活半径拉长了，也把责任装了进去。父亲第一次坐我车去医院复查，上车前绕着车身转了一圈，说漆面亮，好看。我开得慢，他靠在副驾上闭眼，像当年我坐他自行车前杠那样安静。不同的是，他不再指路，只在我问疼不疼时摇摇头。

后来跑医院的次数多了，车里的东西也变了。手套箱里塞着病历本和CT袋，杯架常年放一瓶温水，后视镜上挂着母亲求来的平安符。有次凌晨三点送父亲急诊，路上空荡荡的，红灯格外刺眼。我握方向盘的手在抖，父亲在后座哼了一声，说别急，没事。那一路我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稳。车灯切开黑夜，像一把钝刀慢慢往前推。到医院时天还没亮，我背他进急诊楼，回头看见车歪歪斜斜停在两个车位中间，也顾不上。

车旧了，小毛病开始多起来。空调不太凉，雨刮器刮起来吱呀响，右前轮有过一次慢撒气。修车师傅说该换的零件不少，我算了算账，还是只换了刹车片。父亲住院那阵子，我每天往返医院和单位，油表下去得特别快。有天傍晚从医院出来，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，就那样呆坐着。仪表盘的光映在脸上，CD机里还放着父亲爱听的评剧，唱到一半卡住了，反复跳回同一句。我伸手关了它，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。

父亲出院后不太出门了，车多半停楼下。偶尔天气好，我扶他下楼坐进后排，去河边兜一圈。他靠着窗，看外面新修的高架桥和路边开花的树，说变化真大。以前他骑车载我走的那条土路早没了，现在全是柏油路和红绿灯。我开得依旧慢，像在陪他重新认一遍这座城。有次他指着一处楼盘说，你妈要是还在，肯定想搬进去住。我没接话，只把车速再降一点。后视镜里他闭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。

上个月年检，车一次过了。检测站的人说这车保养得还行，再开几年没问题。我笑笑没说话。回家路上经过医院门口，看见一个中年人扶着老人拦车，老人弯着腰，手里拎着CT袋。我把车靠边停下，问要不要捎一段。他们上车后连声道谢，老人坐进后排，说这车坐着稳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他靠着头枕，和我父亲当初一个姿势。到地方后中年人扶老人下车，关门前又说一遍谢谢。我摆摆手，把车慢慢汇进车流，后座空了，药味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