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之前，球不能停

外卖箱上的雨水顺着塑料壳往下淌，在车把上汇成一小股，滴到电动车踏板上。骑手蹲在便利店门口，把箱盖掀开一条缝，从里面掏出一双护膝。他的右膝绑着黑色髌骨带，走路的姿势有点僵。旁边有人问他送完这单还跑不跑，他说晚上要去打半场。雨还在下，他把护膝塞进外套里，重新扣上箱子。

我住的小区后面有一片露天球场，水泥地，篮筐没有网。夏天傍晚六点半以后，场地会被附近工地的工人占满。他们穿着沾灰的工装裤，球鞋底磨得发白，运球时手掌拍在地面上声音很脆。有个穿红背心的中年人，每次接球前先拍两下胸口，意思是“给我”。他投篮姿势不好看，肘关节往外拐，但准起来能连进四个。旁边的人不骂他独，只喊“回防回防”，然后一群人呼啦啦跑向另一边。

球场边常年摆着一个塑料凳，上面搁着几瓶水，有时还有一盒创可贴。没人认领这些东西，也没人拿走。有一回一个小孩骑车摔了，膝盖蹭破皮，坐在场边哭。穿红背心的中年人走过去，从盒里抽出一片创可贴，蹲下来给他贴上，贴完拍拍小孩后脑勺，又跑回去接球。小孩后来常来看球，书包挂在车把上，手里攥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。

下雨天场地会积水，球拍下去弹不起来，砸出一圈水花。他们就改打“运球不投篮”，比谁在湿地上运球不失误。有人运着运着滑倒，坐在地上笑，球滚到一边。旁边的人不急着扶，先把球捡回来，再伸手拉他。雨大起来的时候，他们转移到地下车库，用粉笔在地上画个框当篮筐。车库里回声大，运球声像鼓点，管理员来赶过两次，后来也不管了，只叮嘱别砸到车。

我有一年冬天路过球场，天已经黑透，路灯把篮架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还有三个人在打，两个穿羽绒服，一个只穿卫衣。穿卫衣的那个每次出手后都保持手腕下压的姿势，像在等球进。球在筐上转了一圈掉出来，他摇摇头，捡球重新来。另外两个人站在三分线外搓手，哈气，没有催他。后来球进了，三个人同时喊了一声，声音在冷空气里散开，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
外卖箱上的雨水早就干了。骑手晚上打完球，把护膝摘下来挂在车把上，膝盖上有一道旧疤。他骑得很慢，经过球场时扭头看了一眼，灯还亮着，有人在投篮。他没停，拧了下把手，车往前滑出去。球砸在筐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闷闷的，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又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