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篮球场只剩两个篮筐在响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往常挤满共享单车的路口空出一大片。风直接吹到脸上，没有遮挡。沿街的卷帘门拉下十之七八，只有一家烟酒店还开着，老板坐在门口刷手机。我往小区走，经过那个露天篮球场，远远听见球弹在水泥地上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走近看，两个篮筐底下各有一拨人。左边是三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，穿着校服裤，外套脱了搭在铁网上。右边是四个中年人，其中一个光着膀子，肚子微微凸起，接球时总要先拍两下找节奏。场边的长椅空着，平时坐满等场的人。

我站在铁网外面看了几分钟。左边那三个男孩打半场，球传得飞快，上篮不中立刻有人喊“我的我的”，然后抢下篮板重新组织。他们不怎么说话，跑位靠眼神和手势，偶尔为一个出界球争两句，马上又继续。右边那四个打得慢，一个穿红毛衣的站在三分线外不动，球到他手里就投，投完自己摇摇头。光膀子的那个背身要球，拱两下转身勾手，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进去，另外三个人同时拍手。他们打六个球一局，输的下场，但场上一直没换过人，因为旁边没有等着的队伍。

篮球场往东两百米是社区活动中心，门口贴着一张春节闭馆通知，从腊月廿九到正月初六。通知下面用胶带粘了一张A4纸，是社区羽毛球赛的报名表，已经填了十一个名字，最后一个被划掉又写上。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两张乒乓球台，台面上落了一层灰，墙角靠着一捆旧拍子，海绵都翻出来了。看门的大爷说，平时早上六点就有人来打球，最近几天一个人没有。他指了指篮球场方向，说那边天天有人，从早到晚，比平时还热闹。

我绕到小区后面那条河边的步道。塑胶跑道上画着白色标线，每隔五十米有一个里程牌。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女人在跑步，速度不快，步频很稳。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呼吸声很轻，跑出去十几米，又折回来，在步道边的单杠下面停下，做了几组拉伸。单杠旁边有一片小空地，两个老人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到几乎看不出移动，但手的位置一直在变。河对岸有人在放风筝，线放得很长，风筝小成一个黑点。跑步的女人做完拉伸又跑起来，这次往反方向，经过两个老人时稍微偏了一下路线。

天快黑的时候我往回走，篮球场亮起了灯。那种老式的高杆灯，光线发黄，照得人影模糊。左边那三个男孩走了，换成两个穿校服的小学生，球运得不太稳，但投篮姿势有模有样。右边那四个中年人还在打，光膀子的那个穿上了外套，拉链拉到一半。红毛衣坐在场边喝水，瓶子是1.5升的矿泉水，喝掉大半。场上多了个年轻人，穿着拖鞋站在三分线外试了一个，没进，笑着把球传出去。球在水泥地上弹了几下，声音在空荡荡的楼群之间传开，比白天清楚得多。

我走到小区门口，保安亭的灯亮着，里面没人。道闸抬着，平时要刷卡才能进的车道现在直接放行。几个拎着行李箱的人从里面出来，在路边等车。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方向，灯还亮着，人影还在动。他转过头继续看手机。我进了小区，路过单元楼下的快递柜，柜门全关着，屏幕显示“无待取件”。楼上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，衣架碰撞的声音很脆。篮球场的灯光从楼缝里透过来，照在快递柜顶上，一小块发黄的光斑，随着人影移动微微晃动。